阿嬤 （完結篇）

「阿偉，媽先下去，等一下你也下去幫忙。」，媽拿著一包裝滿咖啡的紙袋，在門前說道。

「知道了！」，我回。
我把掛在衣櫃上的白色衣服拿起，把衣服上右上角的安全销調整好，再穿上。
哥和爸昨天沒有回，現在還在樓下，估計應該去吃早餐了。
昨天所發生的事情，我至今依然無法相信，從來沒有嘗試過失去一個人的自己，如今確確實實地感受到失去這個感覺。
我打開衣櫃，驚訝地發現我曾經收藏起來的剪刀和煮菜工具還在衣櫃裡，沒有拿出來。
想一想，那應該是六個月前的事情吧，阿嬤最後一次在我家的時候。
我把藏在衣櫃裡的刀，鍋等等東西都拿出，放回原來應該在的位置。
事情發生後，我試著回想以前跟阿嬤在一起的時候，可惜的是，我只能記得我照顧她的那個時候，卻記不得之前她還沒有得老人癡呆的時候。

阿嬤是一個怎樣的人？開朗？慈祥？脾氣暴躁？脾氣超好？我完全不知道，記憶裡只有阿嬤得老人癡呆後的活潑和時不時發脾氣的樣子。
親戚們都把所有錯灌在nono身上，nono沒有好好照顧阿嬤，nono在幫阿嬤沖涼的時候，讓阿嬤跌倒，nono打阿嬤。
Nono是一個怎樣的人，老實說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。
她有時看起來超好，有時就有點固執，在客廳看電視沒有陪阿嬤，有時被罵時，表情看起來極度不爽，卻依然點頭承認錯誤。
我記得，有一次我問她，如果有一天，你賺夠錢後，你會想做什麼？繼續做女傭？還是去找其他更好的工作？
她想了一想，就對我說，「如果有一天，我有足夠的錢，我會想要開一家店，一家雜貨店，賣各式各樣的東西，然後一直做下去。」
有時，當自己的身份跟另一個人的身份不是在同一條線的時候，我往往會把對方看成是跟自己不一樣，就有點覺得對方的想法一定不正確，或者跟自己格格不入。
這種非常不好的想法，常常讓我把一些人歸為一種特別的一群，但是其實他們跟任何一個人一樣，都是有著不同凡響的夢想。
Nono說著這些話的時候，我在她的表情裡，看到了一種“我能做到“的感覺。

我不知道，這一切是不是她造成，但是我覺得每一個人應該有著平等的待遇，不應該因為她是女傭，就不分青紅皂白把一切罪名壓在她的身上。
今天樓下的人比較少，每一個在這裡過夜的親戚都回家休息，剩下的只有我媽和我。
我照舊地在阿嬤的靈位上香，然後再走進去看阿嬤。
「阿嬤，我是阿偉，昨天睡的好嗎？」，我說。
化妝師算是有做好他的工作，阿嬤的氣色看起來不錯，很有精神，比起昨天躺在病床上嘴巴微開的時候，現在看起來好很多了。
回想起昨天，還在服兵役的自己，突然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。
媽語氣沉重地說，「阿嬤走了。」
一開始，我還不知道媽的意思，還問回，「走了？什麼走了？」
「阿嬤去世了，你快跟你的上司說，然後來這裡看阿嬤。」
「哦哦。。我知道了，我現在就回去。」
電話一掛斷，我就不受控制地大哭起來。
「你為什麼沒有等我？你為什麼沒有給我這個機會來看你最後一面？！」，我喊道。
我周遭的朋友看到我的異常反應，立刻關心我，問我怎麼了。
「我阿嬤去世了，我沒有機會看她最後一面。」，我說道，眼淚沒有停止流下。

其中一位朋友打給我的上司，告訴他我的情況。
上司下來後，安慰了我一下，然後大家籌錢讓我搭德士回去。
來到醫院後，親戚們都站在病房外，他們看到我後，都叫我進去看阿嬤。
當時的我，以為阿嬤還沒有離開，踏進病房後，我還碰了阿嬤的臉，媽緊張地解釋阿嬤已經去世，我才知道我沒有看到阿嬤最後一面。
「阿嬤，阿偉來看你了。」，媽說道。
「阿嬤，我是阿偉，阿嬤哦。。我是阿偉。」，我不受控制地重複著一樣的話。
媽看我有點反常，立刻叫我出去等。
我傻傻地走出病房，站在一個角落。
雖然，心裡已經知道阿嬤很難會撐到新年，但是依然還是希望阿嬤能跟我們一起過年，依然很希望她能對我說話，即使什麼都不說，傻傻地看著我，至少還是活著地看著我們。
這是我這一生當中，第一次嘗試什麼叫失去，失去一個對我來說至今非常重要的人。
我永遠也看不到她了，永遠都看不到了，剩下的只有模糊的記憶，和那已經泛黃的照片。
那個無時無刻說要回家的阿嬤，不會再對我說，「你是誰？」，不會再重複問我，「吃飽了沒有？」
那部還沒有播完的連續劇，不會再有她的怒罵，我也不會被當成殺人犯看待，也不會有人跟我搶煮飯的工具。
一開始，親戚們都同意阿嬤的葬禮在我二伯家附近做，因為她從以前就住在那裡，但是過後一些人回應說，地方太遠，不方便，所以才換去我家附近。

葬禮做的非常隆重，總花費大概三十千新幣，還沒有算上廚師的薪水，道士的華麗演出，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表演和儀式。
為什麼要等到阿嬤去世後，他們才搞那麼多花樣？花那麼多錢？為什麼人好好活著的時候，沒有好好地照顧她？
現在搞這些，阿嬤能感受到嗎？
葬禮最壯觀的一幕，是當小叔帶著他那一班，接近五十個人，一起來為阿嬤上香鞠躬。
那種感覺像是黑道電影裡的其中一幕，超震撼的，尤其是當他們的大哥說敬禮。

七天後，出殡搞的有點誇張，鐵鍊掛在卡車上，所有年輕的男孩子都必須一路拉去墳場。
幸好，我們只是需要拉一個三十分鐘，就可以回到巴士上。
來到了墳場，安置阿嬤的地方已經挖好了，我們陸陸續續地圍在那裡。
道士叫我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，再撒了一點紙錢後，就安排負責人把棺木放進去。
我們這裡非常受歡迎的事情就是喊，”huat ah“，不管什麼情況都會喊，甚至是在儀式結束後也會喊。
最後的那句”huat ah“，就是給阿嬤的最後一句話，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說，畢竟陰間應該是沒有售賣六合彩的地方，可是我還是喊了，或許阿嬤聽了會開心吧。
每個故事的有它的完結篇，這是我阿嬤故事的完結篇。
我很開心，自己可以寫下她的故事，讓更多人知道一個得老人癡呆症，或是失智症的人所經歷的事情。
謝謝支持這本書的每一個人，我寫的很開心，也希望你們讀的也很開心，也從中被感動到。
原此刻在天上的阿嬤，老爸，大舅母，二姨丈，外公，都過得好好的。

完